雨苏红木艺术馆重游记
2024-12-05 13:01:5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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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阴沉的午后,没有什么比同几个旧相识、新相识的朋友围桌饮茶更愉快的事情了,何况还是几十年的老黑茶。

老周的红木馆已经迁到暮云的红星美凯龙卖场,去之前,我就在想象新馆里还剩多少先前的展品,和老周又折腾出了什么新花样,反正,老周的东西总与其他人有一些不同,承载了一些他的性格和理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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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一段时间没怎么关注红木家俱了,事情多是一方面,另外,不管是在朋友圈、自媒体,聊这个话题的也一天天少下去,大家都过着紧日子,似乎红木离人们的生活渐渐远了。当问起当下的行情时,老周的话也印证了我的感受。但是,我们这种把对木头的喜爱刻在骨子里的人,不管是什么风尚和潮流,都不会起些许的波澜,那些红色的、黄色的、黑色的木头依旧沉静地躺在时光的尘埃里,透出幽幽的光泽,撩拨着你的心魂。

新馆面积比先前小,东西自然摆放少了一些,对我这种常年伏案的人,自然忘不了那几张书桌和画案,我知道这些文气重的东西老周一般会放在后面,所以稍稍看了一下前面的日用酸枝沙发、餐桌和衣柜后,就直奔后堂而去。果然,那长约两米的千年老妖——独板缅花大桌还在,旁边的另一件东西,却在气势上又大大压过了它。

这是一张4.5米长、1.5米宽的大红酸枝大班台,体量媲美一艘渔船,横在后厅中央,说实话,此桌之大,生平未见,而又平整如镜。我走近摩挲一下,回头对老周说:“88公分高”。老周有些惊讶,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对我这种日日呆在桌前的office guy(书斋汉)来说,桌子高一公分低一公分都会膈着,猜对了当然不稀奇,只是我还是有点纳闷,为何老周会将此物做得如此巨大。

“你来看,桌面是三块大红酸枝的板子拼成的,长度上没有任何拼合”,老周聊起他的宝贝总是两眼放光,用手迅速地比划着,“这么长的红酸枝板子,以后不会再有了,我想着截断了可惜,所以就依板子的长度做了这张桌子,四米多长的树,大象都拖不动,能从林子里运出来就是奇迹了。”

这里需要给看官们普及一下东南亚原始森林中木材的运输方式,因地势陡峭,任何的交通工具都没法进去,而靠人,无论几个人,都无法将整根木头抬出森林,能依靠的只有大象,在大象拖它之前,还要放置一段时间,等蚂蚁们将树皮等能啃得动的部分全部啃走才行。

老周总是因材而作,我是了解他的脾气的,但做得这么大,还是有点出乎意外。卖红木,只是他生意的一部分,收藏、鉴赏、传承,才是他与红木的全部。这张桌子可以容许四个人同时在上面写字作画,或许,只有在某个特定的场合,它才能发挥它的实用功能,一个人站在它的面前,恐怕只有画“千里江山图”这样的巨作才能用得上。

赏罢酸枝巨器,再去看其他,尽管它们与市面上其他物件相比也堪称巨物,但在酸枝大桌前皆已收敛了霸气,只能从老、香,巧这些方面来施展魅力。

老的可以溯源到乾隆之后道光之前。一对缅花顶箱柜,打开时一股药香扑鼻而来。老周说道:“东西久了,就会有这种药香”。我也有一对缅花柜,对缅花的香味并不陌生,但如此浓烈而深幽的香味,已经超出了木材本有之香,将岁月一齐沉淀在里面。老宅中的精灵在里面闭锁了太久,瞬时释放,为你打开了一扇几百年的小窗。

香的除了缅花,还有檀木。小时候有个信佛的邻居老大娘常在院里焚烧檀香,我也很熟悉这种香味,但从来看她焚烧的都是碎碎的檀香枝,做成柜子的大檀香木也是在老周这里头一回见。为找木头,老周也是下了血本,见到奇特之材,必想方设法收罗入手,再去找能工巧匠,变成一件件与众不同的器物。商人逐利,老周似乎并非单单从利润方面考虑,我暗想,他的那张桌子,不知要什么买家才能消受,但如果只想着卖货,老周也不是今天的老周了。

“这些东西,恐怕以后都不会再有了”,老周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“我只是将它们固化下来,做一个见证。”老周说得也不错,小叶紫檀,黄花梨,今天是不会再有了,若干年后,他的这份收藏,可能也将是独一无二的孤品。

人总是想追求奇特的东西,尽管时间会慢慢冲淡你对各种世间尤物的拥有的冲动,但当一样触手可及的东西放在你面前的时候,你仍然会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心情,哪怕摸上一摸,也算是和它结了缘份。我平常也做点手工活,要将木头打磨到如肌肤一样光滑诚非易事,在湖南潮湿的天气里,经过几许春夏秋冬,来自遥远国度的硬木也消沉了倔强的脾气,渐渐与这里的气候相安,并没有展现一丝的翘曲,甚至连一丝的开缝也难以看到,这不仅得益于保养,也埋藏着制作时那一丝不苟的工匠精神。

红木是犟的,不能轻易屈服于刀斧。据说做成器物的红木,刚做成时,在深夜时会发出噼噼叭叭的声音,那是它们的反抗。尽管现代的利器在锯开雕琢它们的时候不再艰难,但让他们服软,也得经过漫长的时间消磨。它需要人的独对、摩挲、和叹息。当它最后安静下来时,和用它的人会产生一种奇妙的联动感,你经常触摸的位置,包浆自然地沁出,破坏了整齐划一的颜色,却另有生动的气息,只有爱惜它的人,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印迹。

老周身上有大国工匠精神。好木头如无好工,算是暴殄天物。我不止一次对馆里的圈椅凝视,中国圈椅作为全球家俱设计界公认的椅类第一名,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有近乎完美的气质。圈椅中的极品,是增一分则肥,减一分则瘦,老周的圈椅已接近了这个标准。

听他说他请的匠人都是一流的作手,我并不怀疑,好的作手还得碰到好的老板,才有发挥到极致的空间,指挥官如果讲究成本,或胡乱发号施令,再好的原材料也不见得能蜕变成功。世间的生活本已喧嚣不堪,在老周这里,还能寻到些许的沉静,所以,每当他相邀,我总还是欣然乐往。

这次品鉴的宝物中,还包括一件木雕艺术品,可作为巧的代表。这是一根檀木枝,雕成了牡丹的图案。一片片叶子只有半毫米厚,而没有丝毫的损伤。老周在介绍这件物品时难掩兴奋之情,而我对这种纤细的东西却并没有什么兴趣,工艺虽巧,但馆中放眼望去,何处不可见巧?我以为并没有必要将其单独拎出,隐藏在家俱工艺中的巧,才更加亲切自然。

巧与老周的性格似乎并不相称,五大三粗的汉子,却坚定地杠上了红木这一行。老周性格中有一种坚毅的东西,这是他在行业中成功的关键。馆中的缅花家俱,不管是桌类、椅类还是柜类,板材都是花纹各异,虎皮纹、水波纹,深深浅浅,直有“乱花渐欲迷人眼”之感。花与素,众人各有各的喜好,老周却独爱花板。当然,就视觉惊奇而言,花纹自然易起效果,还有更深一层意思,老周这次也和盘托出了。

“你看看,这些花纹,它们怎么来的呢?木头只有长在贫瘠的土壤中,高山之巅,天气恶劣,狂风吹拂,树干左摇右摆,才能长出这样的效果,风平浪静是绝长不出的。”

虽然我对木头的成长也算是有所了解,但老周说得这么具体,比如这一道弯,那一道疤,是什么什么天气的时候形成的,更加强了一种现实的冲击感,他仿佛化身为那一棵树,正在悬崖上经受暴风雨的洗礼。老周生意做得这么大,别人可能只见其大,我却仿佛看到了他一路走来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
“我平常喜欢呆在馆里,晚上有时也在这里睡”,老周说,“晚上馆里好安静,换了别人可能有点怕,我却当它们老朋友一般。”我想起红木收藏第一人《明代家具研究》的作者王世襄,文革时住房被没收了,他把家具都拆散了,放在唯一的一间房子里,人没地方睡,就睡在一个紫檀木的柜子中。人只要痴起来是没药救的,我看老周对红木也近乎于此了。

红木的好,只有用过的人才知道。一般的软木家具五十年自然朽坏,红木,特别是好的红木,使用寿命达上千年。明代的黄花梨家具,只有放置在地面上的脚底部会有潮坏的痕迹,现代的楼房,已经隔绝了潮气,保持的时间可能更久。

中国人生活的精致程度曾经让老外大开眼界,农耕文明最后的光辉隐藏在各种器物之中,老周有一件宝物,木上镶瓷的衣柜,算是他最有特色的藏品。

这件衣柜做的是大漆工艺,柜门上镶了类似于暗八仙(汉钟离的团扇,吕洞宾的宝剑,张果老的渔鼓,曹国舅的玉版,铁拐李的葫芦,韩湘子的洞箫,蓝采和的花篮以及何仙姑的荷花)的图案,石材我辨不出是什么,但都是看相不错的玉石。乾隆朝景德镇做了“瓷母”,将瓷器所有的工艺都做在一件赏瓶上,这件衣柜差不多可看成是“木母”,工艺上的价值着实不菲。

老周不仅是红木藏家,也是瓷器藏家。他收的毛瓷我暂时还无缘得见,但这次馆中家具上颇摆放了一些,墙壁上也挂了很多瓷画,最大的边厅挂了十二生肖,中厅挂了四幅猛虎图。

老周长我三岁,生肖当属猴。常言说属猴的人机灵圆滑,善于言辞,为人处世圆融而有心计。老周的性格却与猴大相径庭,实诚、义气、做事果断有胆略。他应该喜欢老虎,虽然从未听他讲过,我猜应该如此,不然也不会将四幅虎图放在馆中显眼的位置上了。

教员胸有百万雄兵,而最后的官窑——醴陵瓷厂为他烧制的瓷器偏偏是艳丽的四季花碗。我忽然想起英国诗人西格里夫・萨松(Siegfried Sassoon)的代表作《于我,过去,现在以及未来 》(In Me, Past, Present, Future Meet)中的经典诗句 “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”(心有猛虎,细嗅蔷薇),猛虎与蔷薇得兼否?这些精巧的家具,算不算蔷薇?但愿天下的硬汉都有爱惜蔷薇的雅致,那老周的这些宝贝就不愁没有安身之处了。

游罢馆中,当然是要吃饭。家具城中不许生明火,老周请来的美食家在后面一顿鼓捣之后,四大碗搬上了镶螺钿云石的餐桌。

这张桌先前摆在那里的时候有点冷峻,这时,也只是一件吃饭的器物罢了。好的东西自然是要用的,家具的意义不仅是欣赏,更是日日不可离的身边伙伴。当挪开一张约摸有六七十斤的餐椅之后,坐在椅上,这张桌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,远观的一大片花花哨哨的螺钿,也把每一小片的形状展现在就餐者的面前。

吃饭是生活中第一件大事,富贵也好,贫穷也罢,一日三餐,是不可或缺的。孔夫子一边赞叹颜回“一箪食,一瓢饮”,一边说着“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”,看着矛盾,其实并无冲突,因为还有一句“富贵若可求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;若不可求,则从吾所好”。只要不屈心于富贵,用自己的双手或智慧获得了一份富贵的生活,当然是人人乐见的。生活改善了,也不必天天大鱼大肉,几件像样的瓷碟,一张像样的餐桌,也能调节人的胃口,把用餐变成一件赏心乐事。

老周吃饭是要摆盘的,这一点深得我心。我曾经跟人说过,什么是绅士,就是落难时吃根烤红薯都要讲究地摆个盘的人。Gentleman 在古法语中是“gentilhomme”,“gentil” 来自拉丁语 “gentilis”,原意为 “同一家族或氏族的”(homme是法语中的“人”),在社会发展过程中,这个词逐渐和高贵的出身联系在一起。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世上人本都是gentilhomme,追求精致的生活并无什么不妥,如果富贵时有富贵的精致,穷困时也能有穷快活的心态,你也算一个精神上的富人。

席间,老周颇有感慨地谈起了一件往事:“听父亲说,以前我家里原来也有红木,一张供桌,真漂亮,破四旧时被抬出去砸了,烧火的说,从没见过这么好烧的木料……”。

红木的命运与朝代的命运、人的命运一起沉浮,在命运的洪流中,要逆流而上是难上加难的。老周恐怕怎么也想不到,多年之后,他会拥有这么多红木的物件,老的、新的,大的,小的。

时代并不会对任何的珍稀物件有任何的青睐,在经济低迷的时候,人们要应付的第一件事是生存,然后才能顾及其他,住房、彩礼,将爷们的钱包都掏空了,有三尺安身之地,一顿糊口之食就已不易了,而老周这里还在展示着硕大的缅花餐桌、秀才娘子的宁式床。

一看到这张床我就会想起鲁迅《阿Q正传》中那经典的一段:“东西,……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:元宝,洋钱,洋纱衫,……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先搬到土谷祠,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。”

宁式床(拔步床)是古典家具中最撩人的一种,代表了家居生活的极致。我没问老周这张床的价格,估计已经超过了一套核心地段三居室的房子,如用来做嫁妆,将是惊人的手笔。

做这件东西老周肯定也是花了血本的,从含浦搬到暮云,也是一个大工程。我看到床侧的装饰板上写着有“左一”、“左二”、“右一”、“右二”等字样,拆和拼想必都费了不少工夫,不知哪个实力买家会豪掷一笔将其收入囊中。

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,各种器物,精的、粗的、贵的、贱的,各有各的去处。俗话说“百货中百客”,老周的红木馆一直走精品路线,已名列全国前茅。在含浦时,人来了,人走了,他并不十分在意。红木业务只不过是他生意的一部分,但持续的通货紧缩,也未免会让他做传世精品的念头稍稍阻滞。

“我还是继续做我的想要做的东西”,老周一边饮着酒,一边平淡地说道:“大家都挤在一条路上,是没有前途的。”老周是认准一条路不回头的人,我和他最对脾气的就是这一点。桃李无言,下自成蹊,毕竟,只要有需求,是金子,它总会发光的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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